41 夜班(2/2)
信息如下:留在此地很危险。你务必十五天内离开。重复,十五天内。
弗洛伊德眼睛盯着屏幕,心里有点恼怒。舰上竟然有人开这种幼稚的玩笑,而且不是普通的幼稚。不过,他决定跟他玩到底,希望能够把那个捣蛋鬼揪出来。
这根本不可能。发射窗口在二十六天之后才会开启。我们没有足够的推进剂来提早出发。
这够他伤脑筋了吧,弗洛伊德一边得意地自言自语,一边靠回椅背等待结果。
我了解这些情况。但你仍然务必在十五天内离开。
我不离开的话,难道会遭到三只眼睛的外星小绿人攻击不成?不过我跟你玩定了,迟早会把你这个小子抓出来。
我不会将此警告当真,除非我知道来源。这是谁的录音?
他并不期待借此获得任何有用的情报,恶作剧的人最擅于伪装了。到目前为止,弗洛伊德所获的情报就只有前面的那些回答。
这不是录音。
那就是即时消息了。也就是说,它如果不是来自哈尔本身,就是来自列昂诺夫号上的某一个人。信息没有明显的时间延后,来源应该就在附近。
那么是谁在和我说话?
我曾经是戴维·鲍曼。
弗洛伊德瞪着屏幕良久,心里盘算着下一步。这玩笑本来就不好笑,现在更加离谱了,是品位最差的一种。好吧!不管你是谁,这句话就可搞定你:
没有证据,我无法接受你自称的身份。
我理解。但你必须相信我,这很重要。请向后看。
在最后这行字出现在屏幕之前,弗洛伊德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原先的假设。对话越来越诡异,但他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作为一个玩笑,它已经变得完全不得要领。
现在——他感觉到后腰部一阵刺痛。他慢慢地——而且很不情愿地——随着旋转椅转过身来,从计算机显示器那一大堆面板和开关间离开,朝着铺有尼龙搭扣的通道移动。
在零重力的环境下,发现号的观测甲板上经常是灰尘到处飞扬,原因是舰上的空气过滤系统还没完全修复,效率还不是很好。由窗户射进来的平行阳光(高亮度,低热量)把漫天飞舞的尘埃照得明亮无比——布朗运动的最佳永久展示。
就在此时,这些尘埃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变化。似乎有个神秘的力在发号施令,有些尘粒从中央被往外赶,有些则被由外往内赶,结果统统汇集在一个空心球形表面上。这个直径约有一米的球在空中飘了一阵子,像个巨型的肥皂泡——但表面没有光泽,也没有呈现七彩。接着,它逐渐拉长成一个椭圆球形,表面也开始起皱折,形成许多凹凸。
没有惊讶——也没有一丝害怕——弗洛伊德发现它逐渐形成一个人的模样。
他曾经在博物馆及科学展览的场合里看过这种东西。不过眼前的这个尘埃幻象一点也不逼真,仿佛是粗制滥造的泥偶,或是在石器时代的洞穴深处找到的原始工艺品。只有头部还比较像样,脸部特征看起来是戴维·鲍曼无疑。
从弗洛伊德背后的计算机面板传来一阵模糊的白噪音,哈尔正从视频输出切换为音频输出。
“嗨,弗洛伊德博士!你现在相信我了吧?”
幻象的嘴唇并没有动,脸部也像面具一般没有表情。但弗洛伊德认得这声音,先前的任何怀疑现在已经一扫而空。
“我要变成这样很费劲,而且时间也很短。我已经……获得允许带来警告信息。你们只剩下十五天而已。”
“为什么呢?而且,你现在究竟是什么?这些日子你都在哪里?”
他有许多问题要问——但那个幻象已经开始淡化,它的外形开始分解成原来的一颗颗尘粒。弗洛伊德拼命地想把那影像映在脑海里,以便将来确认这事的确发生过——不要像上次遇见TMA-1一样,到现在还以为在做梦。
这件事真的很奇妙,在地球上生存过的几十亿人当中,他何其有幸与另一种智慧生命直接接触,不仅一次,而是两次。他知道,对他说话的不是鲍曼本身,而是更高的智慧生命。另外有一件事(也许比较不那么重要):只有那双眼睛——不知是谁称之为“灵魂之窗”?——与鲍曼的一模一样。身体的其他部分完全看不出任何形状,既看不出有**,也看不出其他的性别特征;这显示了一个冷冰冰的事实,就是鲍曼已经离人类的天性非常遥远了。
“再见,弗洛伊德博士。记住——十五天。我们也许无缘再见,不过假如一切顺利,我也许还会给你一条信息。”
影像完全瓦解了,开启通往众星的管道也随之而逝,弗洛伊德不禁莞尔——“假如一切顺利”,这句太空时代的陈腔滥调他听了太多次了!这句话的意思是,他们——或它们——也对未来没把握?如果是这样的话,那倒令人放心不少。至少他们不是万能的,其他人或许仍然会期待未来、梦想未来——以及奔向未来。
那幻象已经消失,只剩下漫天飞舞的尘埃,恢复其漫无规则的模样。
[1]鲍比(Bobby)为罗伯特(Robert)的昵称。
[2]出自赫尔曼·梅尔维尔短篇小说《抄写员巴托比》(Bartleby, the Scrivener),巴托比在经过一阵艰苦工作后,拒绝做任何分派给他的工作,“我不愿做”(I would prefer not to)成了他的口头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