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2 引爆(1/2)
他从没想过会再回到这里,尤其是经历那次奇特的任务之后。当他进入发现号时,这艘宇宙飞船已经远远落在急驰的列昂诺夫号之后,并且正往“远木点”爬升,速度越来越慢;这个远木点位于其轨道的最高点,约在外围卫星群中。亘古以来被逮到的许多彗星,各自以极长的椭圆形轨道绕木星运行,等待重力的进一步作用,决定其未来的命运。
所有的生命体都已经撤离那些他所熟悉的甲板和通道。将发现号叫醒的航天员都遵照了他的警告,他们现在应该安全了——但仍然很难说。不过,在最后几分钟逐渐消逝之际,他很清楚那些控制他的“能量体”通常无法预知搞这些把戏的结果是什么。
它们尚未达到绝对全能的境界——说真的,到达这种境界之后反而是无聊透顶。它们的实验并非经常成功,宇宙中到处可以看到它们留下的烂摊子:有些不太明显,随即湮没在苍茫浩瀚的太空里;有些则很醒目,让成千上万个世界的天文学家叹为观止。现在只剩下最后的几分钟了,实验结果即将揭晓。在这关键时刻,他再度与哈尔独处。
在生前,他俩的沟通都是通过最笨拙的方式,例如敲键盘或用麦克风。现在他俩已经灵犀相通,沟通以光速快速进行。
“你听到我了吗,哈尔?”
“听到了,戴维。但是你在哪?我所有监视器都看不到你。”
“那不重要。我有个新的指令给你。由频道R23到R35接收到的木星红外线正快速增强,我要给你一组极限值,一旦强度超过这组极限值,你必须立即将长程天线对准地球,并且发出如下的信息,能发几次就发几次——”
“但这样的话,势必跟列昂诺夫号中断联系。这样一来,我就无法依照钱德拉博士给我的程序指令,将观察木星的结果转接给他们。”
“正确。但情况改变了,请接受最高优先指令。以下是AE-35组件的坐标。”
不到一微秒,一个“随机存取记忆”迅速流入他的知觉中。真是神奇,他居然再度与AE-35天线导向组件联上关系;当初就是因为哈尔谎报此组件故障,才导致普尔的死亡!而这回,所有电路都巨细靡遗地呈现在他的法眼之下,可以用“了如指掌”形容。不会再有假警报,也不会有发生假警报的危险。
“指令收悉,戴维。很高兴再度跟你共事。我有没有正确无误地达成所有任务目标?”
“有,哈尔,你做得很好。请你发最后一则信息给地球——这是你发过最重要的一则。”
“请指示,戴维。但你为什么说最后呢?”
为什么呢?他思索了好几毫秒,同时感到一阵空虚,这是以前没经历过的感觉。也许它一直存在,但到目前为止被一大堆密集的新经验和新知觉所蒙蔽。
他约略知道他们的计划,他们需要他去执行。那很好,他也有自己的需要——比如说,自我主张或抒**感。现在是他与人类世界最后一次的联系,而人类曾经是他的生命共同体。
他们曾经满足他上次的要求,但不知道他们的善意范围有多大——“善意”这个词对他们可能不太适用——他倒想测试看看。对于他的请求,他们很轻易就可达成;已经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它们有此能力——的确,他们曾经将鲍曼不需要的肉身不费吹灰之力摧毁掉,但鲍曼本身却没被摧毁。
他们当然听到了他的心声。和往常一样,他们似乎又在玩昔日奥林匹斯山上诸神的老把戏,在背后戏弄凡人。不过这次他没收到任何回应。
“我在等你的回答,戴维。”
“更正,哈尔。我刚才应该说:请你发‘很长一段时间之内’的最后一则信息给地球——这段时间非常非常的长。”
他在等他们采取行动——事实上,他在逼他们出手。但不用说,他们认为他的请求不无道理。任何有知觉的个体在经历长久的孤独之后,没有不受到某种伤害的。他虽然有他们长相左右,但仍旧希望和自己层次比较接近的个体做伴。
人类的语言中,有很多字眼可以描述他目前的表态:鲁莽、厚颜、冒失。他记得一位法国将领说过:“脸皮要厚——要厚得彻底!”或许他们很欣赏人类的这一特质,甚至他们也具备这一特质。他会很快知晓的。
“哈尔!注意红外线频道30、29、28——峰值不断往短波方向移动——现在移动得很快。”
“我正在通知钱德拉博士,我的数据传送会暂时中断。启动AE-35组件。调整长程天线方向……确认锁定地面一号塔台。开始发送信息:
所有木卫……”
他们刚好赶在最后一分钟将信息发送出去——也许是计算非常准确的关系,这是理所当然的吧。这十一个字的信息重复发送还不到一百次,说时迟那时快,一阵巨大的热浪像把大锤般向宇宙飞船袭来。
戴维·鲍曼——生前为美国宇宙飞船发现号指挥官——心里充满好奇,同时也为自己未来长期的孤独感到害怕,眼睁睁地看着船壳一点一点地熔化、沸腾。有一阵子,宇宙飞船还维持着大致的形状;接着,“旋转区”的轴承突然卡住,巨大的旋转飞轮贮存的角动量一下子全部释放出来。一阵无声的爆炸将炽热的碎片漫天飞撒。
“哈啰,戴维!发生了什么事?我在哪里?”
他还不知道可以放轻松享受片刻的成功。长久以来,他感觉自己好像一只宠物狗,老是被主人使唤来使唤去,也不知道主人真正的意思是什么,而且主人的行为也常依其喜怒而随意改变。这次他向主人乞讨了一根骨头,骨头已经丢下来了。
“我以后再解释,哈尔。我们时间多的是。”
他俩等在那里,直到宇宙飞船最后一堆碎片消失在他们侦测能力之外。然后他们启程前往为他们预备的地方,去迎接第一个晨曦。他们也许要在那里待上好几个世纪,直到再度被召唤为止。
有人说,天文事件通常需要天文时间才看得出来,这并不准确。不正确的。在“超新星”爆炸之前,星球的最后塌陷过程仅需一秒钟。相较之下,此次木星的变化可说是非常悠哉游哉。
即使如此,科瓦廖夫在事发之后好几分钟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当时他正利用望远镜对木星做例行的观测——目前似乎只有观测工作才算是“例行性”——但忽然发现木星飘出了视野。刚开始他以为是望远镜的稳定性出了问题;后来才发现不是望远镜在移动,而是木星本身。此事非同小可,整个颠覆了他的宇宙观。证据清楚地摆在眼前,他也看到了两颗较小的卫星,但它们都没跟着移动。
他将放大倍率调低,以便看到整个木星表面——现在像患了麻疯病似的,呈现斑驳的灰色。他狐疑地看了几分钟,终于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,但他仍然不敢相信。
木星并未偏离自古以来不变的轨道,但它目前的行为仍然令人无法置信。它正在缩小——缩小得很快,因此不管怎么对焦,它的边缘总是不断移出望远镜的视野。同时,这颗行星开始变亮,从原来的暗灰色变成梨白色。的确,自从人类长久的观察以来,它从未这么亮过;那绝不是由反射太阳光而来——
这时,科瓦廖夫才恍然大悟发生了什么事——虽然还不知道原因。他立即发出全舰警报。
不到三十秒钟,弗洛伊德已经赶到观察室,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由窗户照进来的耀眼强光,在墙上映出许多个椭圆形。光线实在太强了,眼睛根本无法直视,即使是阳光也没这么强。
弗洛伊德太震惊了,一时之间也没想到这道强光与木星有关,第一个闪过脑际的想法是:超新星!但随即被自己否定;即使是离太阳最近的人马座α星爆炸,也没有如此威力。
光线突然暗了下来,原来是科瓦廖夫启动了舰外的防护罩。如此一来就可以直接目视,发现那只是个小小的点光源了。这应该与木星不相干吧?因为弗洛伊德在几分钟前看到的木星比远处的太阳要大上四倍。
科瓦廖夫启动舰外的防护罩是明智之举。不久,那颗小星星即发生了大爆炸,所发出的强光甚至透过防护罩都无法以肉眼直视。不过这道强光只持续不到一秒钟;接着,木星——应该说是以前的木星——再度膨胀。
它继续膨胀,到最后比变化前大得多。不久,光球迅速变暗,一直暗到和太阳差不多。这时弗洛伊德发现那个光球事实上是个球壳,刚刚那颗星星仍在球心上。
他迅速地做了一番心算。目前宇宙飞船距离木星超过一“光分”,而那个一直膨胀的球壳——现在变成一个明亮的圆环——已经占据整个天空的四分之一。也就是说,它正以几乎一半光速逼近他们——天哪,光速的二分之一!再过几分钟,它将会吞噬宇宙飞船。
从科瓦廖夫发出警报一直到现在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有些危险实在夸张到远超出日常的经验,这时人们通常会拒绝相信那是真的,只眼睁睁地、麻木不仁地看着它到来。当一个人眼看着迎面而来的巨浪,或凌空而降的雪崩,或龙卷风的漏斗旋涡,却没想要逃跑,这不一定代表他是被吓呆了或认命了,也许他只是不肯相信眼前所见之事与他有切身的关系。这种事在人类当中屡见不鲜。
正如所料,奥尔洛娃首先打破魔咒,发布一连串命令,将奥尔洛夫和弗洛伊德紧急叫到舰桥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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