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 破冰而出(2/2)
“……像一条条巨大的、湿湿的海草,在地上爬行。李博士跑回舰上拿相机——我留在原地一边观察,一边用无线电报道。这东西爬得很慢,比我走路还慢。我不觉得害怕,倒是觉得很兴奋。我以为我知道那是什么生物——我看过加州外海的海带林照片——但我错得太离谱了。
“……当时我可以看出它有问题。它在这样的低温下(比适合它生存的温度低一百五十摄氏度)不可能存活。它一面爬,身上的水一面凝固——像碎玻璃一样,乒乒乓乓纷纷往下掉——但它仍然像一团黑色的波浪,向宇宙飞船前进,一路越爬越慢。
“……它爬上宇宙飞船。一边前进,一边用冰筑起一条通道,也许是以此隔绝寒气——就好像白蚁用泥土筑起一道小走廊隔绝阳光一样。”
“……无数吨重的冰压在船上。无线电天线首先折断;接着我看到着地脚架开始弯曲翘起——很慢,像一场梦。
“直到宇宙飞船快翻覆的时候,我才恍然大悟那只怪物想干什么——但一切都太迟了。我们本来可以自救的,只要把那些灯光关掉就好了。
“它可能是一种嗜旋光性生物,其生长周期由穿透冰层的太阳光来启动。或许它是像飞蛾扑火一般,被灯光吸引而来。我们舰上的大灯一定是欧罗巴上有史以来最耀眼的光源……
“然后整艘船垮了。我亲眼看到船壳裂开,冒出来的湿气凝成一团雪花。所有的灯统统熄灭,只剩下一盏,吊在离地面几米的钢索上晃来晃去。
“之后,我完全不省人事。等我回过神来时,发现我站在那盏灯底下,旁边是宇宙飞船全毁的残骸,四周到处是刚刚形成的细细雪粉。细粉上面清楚地印着我的足迹。我刚才一定跑过了那里,才不过是一两分钟内的事情……
“那棵植物——我仍然把它想成植物——一动也不动。它似乎受到了某种撞击,受伤了,开始一段一段地崩解——每段都有人的胳膊那么粗——像被砍断的树枝纷纷掉落。
“接着,它的主干又开始移动,离开船壳,向我爬过来。这时我才真正确定它是对光很敏感,因为我刚好站在那盏一千瓦的电灯下——它已经不摇晃了。
“想象一棵橡树——应该说榕树比较恰当,枝干和气根被重力拉得低低的,挣扎着在地上爬的模样。它来到距离灯光5米的地方,然后开始张开身体,把我团团围住。我猜那是它的容忍极限——在它最喜欢的灯光下竟然有人挡路。接下来几分钟没有动静。我怀疑它是不是死了——终于被冻僵了吧。
“接着,我看见许多大花苞从每根枝干长出来,好像是在看一部开花的延时摄影影片。事实上,我认为那些就是花——每一朵都有人头大小。
“纤细的、颜色艳丽的薄膜慢慢展开。我当时在想,没有人——或生物——曾经看过这些颜色;直到我们将灯光——要我们命的灯光——带来这里之前,这些颜色是不存在的。
每条卷须、每根花蕊都在微弱地摇摆……我走到它近旁(它仍然把我围住不放)一探究竟。即使在这个时候,跟任何时候没有两样,我一点也不怕它。我确定它没有恶意——假如它真的有知觉的话。
“那里一共有好几十朵展开程度不一的大花。现在倒使我想起刚由蛹羽化的蝴蝶——双翅仍皱在一起,娇弱无力的模样——我开始一步一步接近真相了。
“不过,来得急去得也快——它们被冻得奄奄一息,纷纷掉落。有片刻,它们像掉在旱地上的鱼般到处翻跃——我终于完全了解它们了。那些薄膜不是花瓣——是鳍,或是相当于鳍的东西。这是那怪物的幼虫阶段,这些幼虫可以到处游泳。本来它大部分时间应该在海底生活,然后生出一群蹦蹦跳跳的幼虫出去闯天下。地球海洋里的珊瑚就是像这样做的。
“我跪下来近距离观察其中的一只幼虫;它鲜艳的颜色已经开始褪去,变成了土褐色,有些鳍状物也掉了,被冻成易碎的薄片。虽然如此,它仍虚弱地动着;当我靠近时,它还会躲我。我不知道它如何感测到我的存在。
“这时我注意到,那些花蕊——我已经叫惯了——的末端都有个发亮的蓝点,看起来像小小的蓝宝石——或是扇贝的外套膜上的那一排蓝眼睛——可以感光,但无法成像。当我观察它时,鲜艳的蓝色渐褪,蓝宝石变成了没有光泽的普通石头……
“弗洛伊德博士——或是任何听到的人——剩下的时间不多了;木星马上就要遮断我的信号。不过我也快讲完了。
“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。通往那盏一千瓦灯泡的电缆刚好垂到地上,我猛拉它几下,于是灯泡在一阵火花中熄灭了。
“我不知道这样做会不会太迟。几分钟过去了,居然没有动静。我走向那堆围住我的乱枝,开始踢它。
“那怪物缓缓地松开自己,回到大渠道里。当时光线很充足,我可以看清每一样东西。盖尼米得和木卫四卡利斯托都悬在天上——木星则是个巨大的新月形——其背日面出现了一场壮观的极光秀,位置刚好在木星与木卫一艾奥之间流量管的一端。所以用不着开我的头盔灯。
“我一路跟随那怪物,直到它回到水里;当它速度慢下来时,我就踢它,催它爬快一点。我可以感觉到靴子底下被我踩碎的冰块……快到大渠道时,它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和能量,仿佛知道它的家近了。我不知道它是否能继续活下去,再度长出花苞。
“它终于没入水面,在陆上留下最后死去的几只幼虫。原来暴露于真空的水面冒出一大堆泡沫,几分钟之后,一层‘冰痂’封住了水面。然后我回到舰上,看看有什么可以抢救的东西——这我就不说了。
“现在我只有两个不情之请,博士。以后分类学家在做分类、命名时,我希望这个生物能冠上我的名字。
“还有——下次有船回去时——请他们把我们几个的遗骨带回中国。
“木星将在几分钟内遮断我们的信号。我真希望知道是否有人收听到我的信息。无论如何,下一次再度连上线时,我会回放这则信息——假如我这航天服的维生系统能撑那么久的话。
“我是张教授,在欧罗巴上报道宇宙飞船钱学森号毁灭的消息。我们降落在大渠道旁,在冰的边缘架设水泵——”
信号突然减弱,又恢复了一阵子,最后完全消失在噪声里。从此,张教授音讯全无;但钟劳伦斯已经下定决心,要往太空发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