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 康复(2/2)
“我们刚迈入第四个千禧年。相信我,你离开地球几乎已经是一千年前的事了。”
“我相信你。”普尔很冷静地回答。然后,让他非常无奈的事发生了:整个房间天旋地转起来,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等他再醒过来时,发现自己已不是在洁白的医院病房里,而是换了一间奢华的套房,墙壁上还有着吸引人且不断变换的图像。有些是著名、熟悉的画作,其他则是一些可能取材自他那个时代的风景画。没有奇怪或令人不愉快的东西,但他猜想,那样的东西以后才会出现。
他目前待的环境显然经过精心设计。他不确定附近是否有类似电视屏幕的东西(不知第三千禧年有几个频道),床边却看不到任何控制钮。他就像突然遇见文明的野蛮人,在这个新世界里,有太多的东西要学了。
不过首先,他一定要恢复体力,还要学习语言。录音设备早在普尔出生前一个多世纪便已发明,饶是如此,也没能阻止文法以及发音的重大转变。现在多了成千个新词汇,大部分都是科技名词,不过他经常可以取巧地猜到意思。
但是让他最有挫折感的,还是在这一千年里累积的无数人名;美名也好,臭名也罢,反正对他来讲统统没意义。直到他建立起自己的数据库之前的几个星期,他与旁人的谈话,总是会不时地被人物简介给打断。
随着普尔体力的恢复,拜访他的人也愈来愈多,但总是在安德森教授的慎重监督下进行。这些访客包括了医学专家、不同领域的学者,以及普尔最感兴趣的宇宙飞船指挥官。
他能够告诉医生和历史学家的事情,大多可以在人类庞大的数据库里找到,不过他通常可以让他们对他那个时代的事件,找到快捷研究方式和新见解。他们都很尊重他,在他试着回答问题时,也都很有耐心地听他说;但是,他们似乎不太愿意回答他的问题。普尔开始觉得自己有点被保护过度了,大概是怕他有文化冲击吧。而他也半认真地想着,该怎样逃出自己的套房。有几次他自己一个人留在房里,不出所料,他发现门被锁上了。
然后,英德拉[1]·华莱士博士的到来改变了一切。撇开名字不提,她的外形特征似乎是日本人;好几次,普尔运用一点点的想象力,便觉得她其实比较像练达的日本艺伎。对一位声名卓著的历史学家来说,这似乎不是个很恰当的形象,何况她在有真正常春藤盛放的大学里,还开设了虚拟讲座呢。在所有拜访普尔的人里面,她是头一个可以把普尔所使用的英文说得很流利的人,所以普尔很高兴认识她。
“普尔先生,”她用一种非常有条不紊的声音开始,“我被指定做你的正式监护人,姑且说是导师吧。我的学历呢,我是专攻你们时代的。论文题目是《2000—2050年代间国家的瓦解》。相信在很多方面,我们都能彼此协助。”
“我也相信。不过我希望第一件事,就是把我弄出去。这样我才能见识一下你们的世界。”
“这正是我们打算做的事。不过要先给你一个‘身份’。不然的话,你就……你们是怎么说的?不是个人。几乎哪里都去不成,什么事也办不了;没有任何输入设备能判读你的存在。”
“我就知道。”普尔苦笑,“我们那时候就有点像这样了,很多人都不喜欢。”
“现在也是啊。他们躲得远远的,住在荒野里。现在地球上这样的人比你们那个时代还多!不过他们都会随身携带通信包,以便碰到麻烦时可以赶快求救;通常要不了五天,他们就会求救了。”
“真遗憾,人类显然退化了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试探她,想找出她的容忍度,勾勒出她的个性。显然他们俩会有很长的时间在一块儿,而且他在许多方面都得依赖她。不过他还是不确定自己到底会不会喜欢她。说不定她只是把他当成博物馆里引人入胜的展示品罢了。
出乎普尔意料,她居然同意普尔的批评。
“就某些方面而言,或许是真的。我们的体能可能变得比较差,但比起以前的人类,我们健康多了,而且也调适得相当不错。所谓‘高贵的野蛮人’,一直是个传说。”
她走到门前眼睛高度的一个小小四方形面板前,那面板大小如同古早印刷时代中无限泛滥的那些杂志。普尔注意到,好像每个房间里都至少会有一个,通常总是空白的;偶尔上面会有几行缓缓移动的文句。就算其中有些字他认识,对他来说也完全没意义。有回他房里的一块面板发出紧急的哔哔声,他认定:不管是什么问题,反正会有人解决,所以就置之不理。幸而这个噪声结束得和开始时一样突兀。
华莱士博士把手掌放在面板上几秒钟。然后她望着普尔,微笑说道:“过来看看。”
突然出现的刻文这回可算有意义了,他慢慢念出:
华莱士,英德拉[F2970.03.11/31.885/历史.牛津]
“我想这是说:女性,2970年3月11日生,在牛津大学历史系任教,我猜31.885是个人标识码,对吗?”
“好极了,普尔先生。我看过你们的电子邮件地址和信用卡号码,一串乱七八糟、讨厌的字母加数字,根本没人记得住!不过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生日,顶多只会跟其他99999个人相同。所以,一个五位数字就很够了……就算忘记了,也没什么关系。如你所见,那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呢。”
“植入式的吗?”
“出生就植入的毫微芯片,一手一个,以备万一,植入的时候根本就没感觉。不过你倒给了我们一个小小的难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你会碰到的那些读取装置都太笨了,没办法相信你的生日。所以,如果你同意的话,我们会把你的生日加上一千年。”
“同意。其他部分呢?”
“随你便。可以留白,或者写现在的兴趣和所在地。不然拿来当公布栏,开放式的,又或者只给特定友人看都行。”
有些事情,普尔很确定,即使是经过许多世纪也不会改变。那些所谓“特定”友人中,有很大一部分其实是非常私密的。
他在想,在这个时代,不知还有没有自律式,或强制式的监督,他们在改善人类道德上的努力,是否比他自己的时代有成效。
等他和华莱士博士比较熟稔的时候,一定要问问她。